蒹葭的家园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珍(三)

       他们把新房租住在小城，婚期决定于冬月的十六。快迎亲的时候，一直瘫坐在家的婆母却去世了，噩耗传来，本应热热闹闹的场面也匆促而慌张了起来。来不及体味新婚的甜蜜，就双双急忙赶到谈的村庄，安排婆母的丧事。蜜月奇怪的一丝喜悦覆盖在沉重的忧伤下，珍就这样嫁给了谈。
    初始的阶段，谈对珍的心就象他敦厚而扎实的身板。宠她，由她，甚至珍任性的不愿意上班，谈也想尽心思帮她请假。谈是铁路的合同民警，薪水有限，而珍清水衙门一般的工作，也由于三日打鱼两日晒网所剩无几。日子过的捉襟见肘。
    珍在倦怠。可话语却多了起来。
    一年后，珍生下了菲。
    菲被带到这个世界是一个夜晚。母亲大出血，婴儿窒息，凭着谈的左挪右借，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，菲也顽强的离开了母亲的子宫并壮观的成长。
    有了女儿，添了嗷嗷待哺的哭喊的一张口，柴米油盐酱醋茶就充斥了租住那间房子里的每个角落。哭的紧了，珍埋怨谈的无用，骂骂咧咧不绝于耳。
　　“妈的#，他妈的”“狗娘养的，你要养你的女啊。。。”“当初真是瞎了眼。”漫屋飞的不是生活的味道，而是珍全部的诸如此类的漫骂和焦躁。
　　这样的时刻，谈也反唇相讥，“烂货，除了我，谁还会要你？”珍的前尘往事，在谈心里也是疙瘩，两人针尖对麦芒，谁也不相让。
　　三月里的清芬和温柔遗落了，曾经的一点疼爱遗落了，生活露出了极为狰狞的面目。
　　谈也许是不爱珍的.十年前的吵吵嚷嚷,坚持了两到三年.也许是他累了,厌倦了.他去了南方，至今大约八年了都没有回来。只到年底可以接收到寄给菲儿的几百到两千不等的一点生活费。有人在南方看见过他，发廊酒馆，混迹于浪荡的江湖。还有人看见他回来过，只是身边伴村姑。八年里，他放弃了珍和菲。贫穷如藤蔓，紧紧的缠绕了珍的脖子，她枯萎了，工作更渐荒疏，碰到每个人，都絮絮的咒骂谈的离开，谈的薄情，还有菲的花费，自己一身的病痛。直到有一次，病人休克，她被医院查到是因为药水配制错误。顿时她失去了工作。
　　医院停了她的职，每个月发给她２００多块钱的生活费用。因为在他们的眼中，珍已经是精神错乱，不适宜医疗岗位。
　　她离开了小城，带着菲回到了自己的家，从小没有母亲的家，仍然没有变化，除了年轮让父亲白发苍苍，兄长更是冷淡外，这还是一个没有女人的家。住的累了，就去谈的家，谈的家也有兄长，可是长期供住这一对母子，嫂嫂和弟妇并不友善。
　　她高龄的父亲心疼这个最小的女儿，无奈自身苍老，让她住在家里，是最大的让步，珍毫不领情，虽然煮饭洗衣服，可还是埋埋叨叨。甚至当从小认为她乖巧伶俐的村人的面，大声咒骂父亲老不死，老东西。熟悉的一山一水，一人一事，曾经给了她多少本质的骄傲，当她带着咒骂声回来，村里人就说，珍疯了，真的疯了！
　　珍常来我处，虽然喋喋不休，可是言语完整，在耐心的倾听里，她流下了眼泪，她哭诉父亲的苍老里，自己没有把他照顾，还增加负担。她哭诉兄长们的孤独孤苦冷漠，她哭诉家徒四壁的苍白如洗，而这一切，她无能为力。她连自己都没法养活，社会将她也抛弃。这时，我深刻的体会到了珍的悲哀和与生俱来的自卑和无爱的畏惧。
　　童年的丧母,家庭的贫苦,兄长们的冷静,无人关爱的童年,让她就这样执拗任性又自卑自疑的失去了爱情和婚胭,爱情的流失,贫穷的婚姻加速了她的滑落，她自暴自弃的滑落。
　　三月的迷雾烟花，三月的泥泞江南，年年清晰的重来，可曾经青春的华年，生动的朝气，已被埋葬在昨天的雨雾烟花里。
　　八岁时，菲儿被谈的兄嫂接走，并拒绝珍的探望。人们都认为她是疯子.她和菲生活了八年，菲儿走了,一下子她失去了最后的寄托,每天无所事事,连饭也懒得煮了,花白着头发的父亲也仍被她咒骂,有时也四处找同学借借从来不还的钱,乘车到孩子的学校去,上课的时候老师不让她进教室,她就趴在窗户上看着她的女儿,可以是整整一天.那眼神,苍茫空透,似是看着孩子,又完全不是,尤三月的湿雾深重.
    她来来回回在老父和女儿两处,奔忙着,咒骂着,借着,念叨着,过了两年.直到有一天,不知为何,竟看见了她举起刀,砍向了70岁的老父,父亲躲闪的快,哥哥闻声出来,她又砍向了兄长,邻居走拢,她挥向邻居,大有"力拔山兮气盖世"的英雄气概.眼神苍茫.她彻底的疯了.真的疯了,被关进了精神病院.
    人生诸多缺陷无可避免,可是我们必须避免让这些缺陷扩大,这点值得思考!!